重返战场:潘文扬的自白
文 / 孙同(乌克兰前线独立记者)
(孙同与潘文扬,2025年5月30日,乌克兰第聂伯)
一、重返战场之前
“我是潘文扬,台湾人,文藻外语大学国际事务系。”他在采访开头简单介绍了自己。
2023年,他首次前往乌克兰,加入国际军团作战。那是一次改变认知的旅程。
“我从小练武术,在哈尔滨练过散打,回台湾后当了海军陆战队,后来就来乌克兰了。”他说。
他第一次上前线是在顿涅茨克。
“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。”他回忆,“没有无线电、没有地图,只能靠手势沟通。营长随便点几个人,说你们去清那栋楼,就去了。”
那是一场夜战。他们几乎是摸着黑往前走,误打误撞打到友军附近,差点被误伤。他说:“我们连他们是不是敌人都分不清,幸好没开火。”这件事之后他才意识到,“组织”这个词在战场上意味着生死。
他也在那一带第一次负伤。“一发炮弹炸下来,耳朵全是嗡的,听不见东西,鼻血就流出来了。”他比了个动作:“我当时就趴在地上,不知道是不是死了。”
没有人来救他。他靠着本能往后爬,翻过一堵残墙才得以喘口气。那之后,他耳鸣了好几天,“连水壶倒水的声音都听不清楚”。
“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梦到队友的死。”他说,“有的是炸飞的,有的是卡在楼梯口的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不可能从那种地方完整地回来。你回来之后,你就是带着他们活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:“我不是喜欢战争。我只是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吴忠达死在我旁边,那时候我们完全不了解地形,也没情报,只知道要去清巷子。结果敌人火力完全压制我们,火箭弹一发一发地打过来,我看到弹片就从我眼前飞过去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太多表情,只有沉重和疲惫。
“那个营长,其实就是叫我们上,根本就是送死。”
“我们小队有40多个人,最后阵亡了20多个。我能活下来,是运气。”他强调这不是夸张,而是事实。
他回台湾之后并没有彻底放下。“我一直觉得我应该回来。我不是为了谁,而是为了给自己交代。当初答应要回来帮忙,现在回来。”他说他不后悔,“这不是英雄主义,而是对得起兄弟,对得起自己。”
二、身份与归属
潘文扬即将加入的是隶属于第25旅的空降兵团,采访中他坦言:“6月2号才开始训练,现在还不是正规军成员。”他现在的身份是再次赴乌的志愿兵。
他向我简单介绍了他与乌克兰国防部新签署的24年国际军团志愿兵合同——签署期三年,附带两个月试用期。他指出:“这些合同看起来正规,但其实我们也不确定它到底保障了什么。前线很多人根本没拿到薪水,甚至四个月没发。”
他补充说,合同条款并未明确伤亡抚恤与医疗补偿细节,这在战地情况下造成极大困扰,许多人在遭遇伤病或队友死亡后,发现无法寻求正式的补偿或照应。制度本身存在很多盲区。
“我没有完成之前23年的志愿兵合同。”他说,“是因为那时候我们部队实在撑不住了,伤亡太重,士气完全崩溃。”
更现实的是,即使签了合同,志愿军在军中的地位仍然边缘。“我们不是正规军,很多时候你去领装备,他们看你证件就撇嘴。”他苦笑着说,“一开始只给你三发子弹,说是训练用的。真的上战场,还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说到那次撤离的具体情形:“当时我和我们营长起过争执,我明确表达我不想再上无准备的任务,那已经不是战斗,是自杀。我并不是一个人这样,我们小队二十几个人和营长都起过争执。大家都快要哗变了。”
“后来营长就象征性地给我们几个批了假条。我拿着那个假条离开了前线,从制度上讲,我确实没有完成合同期。”
他说,这种“中止合同”的方式并不是个例,而是一种被默许的现实。“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干,大家都知道,如果你撑不下去,只要营长不点名,其实可以走。”他说到这时语气很淡,“整个军团后来就像散沙,谁都知道没法继续打下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说:“可你说我违约吗?那时候我们连命都快没了,走是不做无谓牺牲的选择。不是我想走,是只能走。”
“外人看我们像雇佣兵,其实我们是志愿兵。来的时候真的是抱着信念。但你说待遇问题,确实存在,这会打击士气。”他再三强调,“我讲这些,不是要抨击谁,是希望它可以变好。”
三、现实与牺牲
“清巷子最可怕,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栋楼有没有埋伏。我们没有装甲车,就是几个人一组,硬上。”
“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下命令说要清一个小村庄,结果一进去对方就用迫击炮轰我们,完全没侦察、没掩护,伤了好几个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平稳,但语速明显加快。
“营长在后面下命令,说‘你们去看看就好’,但其实就是推你去送死。你不去,他就说你抗命。”
“那个时候,我们兄弟之间有时候会互相说,‘要是我死了,你记得帮我带个话回家’,真的会这么讲,因为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回来。”
潘文扬回忆,他曾在一次任务中独自扛伤员走了三公里回营,“那时候已经没人来救援了,你不扛,他就死在那儿。”
他说:“我不是特别能打的人,但我想尽力留下来,因为很多人走了,部队就垮了。可你也扛不住,真的扛不住。”
“我们小队那时候死了快一半的人,很多兄弟都没挺过来。”他说的时候依旧平静,“我们的营长知道情况糟,但也只能叫我们硬上。”
他描述那是一种“非正规的命令”,不通过完整的指挥链,而是“营长点几个人,就说你们去清那栋楼”。火力极不对称,“他们火炮一打就是三四发,我们连个火箭筒都没有。”
我问:“这算是一种自杀式的推进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能这么说。不是要死,是没有选择。”
“其实这就跟我们学的理论不同,理论上你要有掩护、有情报、有火力支援。可是在现场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回来,我说是信念,可也是现实让我不得不回来。我要亲手把那些没完成的东西补回来。”
四、体制与盲区
“其实我们不太知道那时的国际军团到底归谁管。”潘文扬说,“表面上是归乌克兰国防部,但实际上没人会主动负责。你被派去哪里,怎么走,甚至到了任务点之后该怎么打,很多时候是‘边干边问’。”
他举了一个例子:“有一次我们被拉去支援一个村子,我到了之后才知道那边根本没补给,而且地图也没更新。我们拿的地图是2022年的,建筑根本不一样。”
“更别说语言问题了。”他说,“你是讲英文的,队里有乌克兰人、有哥伦比亚人、有韩国人,沟通完全靠猜。有时候讲着讲着,突然有人被打了,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后来南美人越来越多,部队里的主要语言变成了西班牙文。”
他说这就是国际军团的常态:“混乱、随便、没人管。”
“你说我们签了合同,可合同写的东西没人看、也没人执行。”他回忆起那份合同对我说,“三年期,医疗保障、薪资按时发放,战后可以申请居留。但实际上呢?我们那个营四个月一毛钱没拿到。医疗要你自己跑,申请居留?没人告诉你流程。”
“很多人就不说了,说了也没人理你。你越讲问题,就越容易被打成‘消极分子’。尤其是那些想留下来、想进正规军的人,更不会说。怕被记在档案里。”
我问他:“有没有什么人是被‘处理’了的?”
“不会直接处理你啦,但你下次申请就过不了。”他冷笑一下,“这就像我们台湾有时候的社会一样,你什么都不讲,反而一路顺利。”
“所以到后来,你会发现,大家都不讲。什么都不说。只说‘挺好的’,‘学到很多’,然后拍拍照、发个社交媒体,好像自己是个英雄。”
“但我们知道真实的情况。不是我们不愿意讲,是讲了也没人要听。”
“很多人不知道,国际军团和乌克兰正规军是分开的。”潘说。“你看我们是志愿来打仗的,可是制度上我们和正规军是有很大差别。”
我问他信息流通的情况,他说:“以前根本没人管你知道什么。你签个合同,没人解释。有什么新规定,有时候是旁边人告诉你的,不是正式渠道。现在好一点了,有改善,但还是不够透明。我尝试跟很多人解释,我不想再有人来做无谓的牺牲。”
“有的人,他们怕讲志愿军的坏话,是因为他们要保住自己的位置。”他直白地说,“不想被贴标签。你要知道,讲真话有时候是会被孤立的。”
“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很投入,什么都不说,其实是另有打算。他们把这段在国际军团的经历,当成跳板,想去欧美国家当教官,或者申请军事相关岗位。你想想,如果他们把前线的乱象说出来,还怎么包装自己?怎么找下一份活儿?”
“我认识有几个人,就是这么想的。他们回来以后参加培训,准备应聘外籍教官,说自己有‘实战经验’、‘国际军团服役背景’。他们根本不会讲军团是怎么没发工资、怎么没人管你死活的。因为说出来,就等于砸了自己的招牌。”
“所以很多时候你会看到一种集体的缄默,不是因为不知道问题,而是因为这些人不想让这个系统垮。因为系统垮了,他们靠什么吃饭?”
我们聊到他大学时的经历。潘文扬提到,他在大学里上的“国际关系”课程里,第一次听教授讲“北约东扩”的时候,并没有太多感觉。“那时候我记得老师就说了一句,‘北约东扩是冷战后地缘政治的延伸’,然后换下一个PPT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那门课讨论很多理论,比如现实主义、自由主义、建构主义,大家做个报告就过了。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懂很多,考高分、能背书、会引用专家,但实际上,我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直到我站在顿涅茨克前线,看着炮弹炸在自己旁边,我才真正知道,‘北约东扩’这四个字和‘俄罗斯维护自身利益’等书本上的几句话,都是会死人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继续说:“那些我们在课堂上拿来讨论的概念,比如‘国际干预’、‘代理人战争’,对学生来说是可以写作业的题目,对这里的人来说,是生活,是血,是命。”
他说他并不是责怪老师个人,“但我们的教育,有时候太干净、太抽象。它不告诉你真实代价,不告诉你当理论落地的时候,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他甚至说,那种教育方式培养出来的,是“站在远处评判的旁观者”,而不是能在乱世中做出选择的人。
“你要问我改变的时刻是什么,我会说,是我第一次躲在废墟后面喘气的时候,我突然发现,我已经不是学生了。”
我也提起了自己在乌克兰三个星期的拍摄经历。无论是哈尔科夫街头的少年与我开玩笑,还是在第聂伯酒吧里看到的年轻人聚会,那种生活气息,让人意识到,这是一种需要被捍卫的生活方式——笑声、自由、酒精、夜晚灯光,这些并不抽象,也不浪漫,它们是抵抗的理由。
五、对比与决意
“我回台湾之后,感觉和周围人没法交流,”潘文扬说,“我说战争是怎样怎样,他们说你夸张了吧、神经病喔。”
在顿涅茨克亲历战火之后,他回到台湾,尝试与朋友分享前线的经验,却屡屡遭遇不解与嘲讽。他说:“我跟我以前的同学讲这些,他们就说你是想当英雄,还是你有什么毛病?我就知道他们根本不了解。”
他进一步解释,台湾社会普遍将战争理解为遥远的新闻事件或抽象的政治议题,而非真实的日常与生死经验。“他们看的是军购新闻、武器展示,但不理解战争的本质是崩溃,是断肢,是你看着朋友死。”
“你可以不同意我,但你不能连我说的都不愿意听。我讲的是血,是兄弟的命。”潘文扬说。
此外,潘也曾在台湾遭到质疑与污名化。他回忆说:“有人酸我,说你是不是收钱去的?你是不是想红?”他表示这些话伤人至深,因为他参与战争并非出于金钱诱因,而是出于信念。他强调,台湾社会对前线志愿者的误解和对战争真实图景的漠视,是他返台后极大的心理落差来源。
我提到,两岸现在对战争的态度差异明显。“是啊,台湾很多人只想过好日子,不关心战争,觉得跟自己没关系。”潘文扬说,“但我从小就觉得,如果真的打起来,我们不能只是等美国来救。”
“这场战争让我明白一件事——体制、资源、训练、指挥,每一样都重要。但最重要的,是人心。”
“我常常觉得台湾人活在一个真空里。”潘文扬说。
他说自己从小就接收一种“安全”的教育,战争仿佛是遥远的事,历史只存在于课本,而不是生活。他感受到,大多数台湾年轻人面对战争话题时,要么逃避,要么调侃。
“不是他们不勇敢,是整个社会不鼓励你去认真面对风险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想要准备自己,会被说成‘杞人忧天’。”
“但在乌克兰,我看到的完全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哈尔科夫的年轻人也爱玩、爱笑,但他们知道要承担。他们很多人一边上学一边训练,知道随时可能被征召。”
我问他:“你觉得这种差异是文化的,还是政治结构的?”
他回答:“都有。台湾是个民主社会,可是政治人物不敢谈战争准备,因为没人想听。你一讲要训练民兵,就被骂‘战争贩子’。”
“在乌克兰,战前其实也有这种逃避,但战争开始后他们迅速清醒,因为他们知道国家是真的会亡。台湾的问题是——大家不相信战争真的会来。”
他讲了一个例子:他在基辅认识的一个本地志愿兵,在战争开始的第二天就报名参军。“他说得很简单:‘不打,我们就没了。’可是在台湾,很多人说的是:‘我们撑不过几天,美国人会帮我们。’你听得出来,这完全是两个世界。”
“我不是说台湾人错,而是说,我们还活在和平的幻觉里。而幻觉最可怕的地方,就是它给你一种伪安全感。”
他特别提到:“很多台湾人在讲‘备战’时,关注的是武器,而不是人心。可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,是人,是组织,是意志。”
六、未来与未知
2025年6月1日,在第聂伯的一座公园,一位现役乌克兰军人向潘文扬展示无人机的使用方法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接触战场级别的无人机。
“之前我们队根本没有这种东西,连夜视镜都没有。”潘文扬说。
那名军人熟练地操控着无人机,从电池装配、起飞流程,到摄像头调节和无线回传设置,逐一向他讲解。潘一边听,一边和即将共同参军的朋友说:“你看,这个东西是不是跟我们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?”
他说:“以前我们那边是步兵营,现在准备去申请空降兵营。那边虽然危险,但更有挑战。”
“我现在是自由兵,等新训练营接收我之后,我才算真正重新归队。”
我问他为何选择空降兵营。他笑了一下:“以前没跳过伞,这次想试试。再说,去哪里都危险,还不如去一线的。”
在潘文扬第一次上手无人机的时候,由于不会操作,无人机在草地上无法起飞,我调侃他是在开除草机。他一笑,继续认真学习。我想到在他的青旅休息时,偶然听到他和他母亲打电话时的一句:“我不帮它谁帮它……”
在这个城市公园的下午,阳光照在无人机旋翼上,一层一层地折射出细碎光芒。潘文扬站在旁边,像一个正准备重新上路的人。他还没归队,但已经迈出了脚步。
(潘文扬和未来的战友讨论无人机)
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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